故乡风情画
一
在故乡,鸡蛋是平常却稀罕之物。
父亲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是端着瓷盆,去木架子上捡鸡蛋。他一边捡一边数,最开心的时候是母鸡都下蛋。每当此时,他会抑制不住兴奋,拿起一个还带着母鸡体温的蛋说:“满堂彩!啧啧。难得!啧啧。今晚吃荷包蛋下面,一人两个。”
我理解父亲的兴奋。早些年月,人吃的粮食都有限,哪还有盈余养鸡?碾碎的米糠拌剁碎的青草喂养那么三两只,图的是能下蛋,待凑成二十或三十个整数的时候,逢赶场天拿到集镇去变卖成盐巴针线钱。
能吃上一个鸡蛋最多是在每年的生日这天。那个早晨,父亲不忘提醒母亲往米锅里放一个鸡蛋。不等到饭熟,蛋就煮熟了。母亲把蛋捞起来在冷水盆里浸一下,再捞出来在我身上滚一圈,然后把蛋递到我手上嘱咐说:“去躲着吃,别被你弟瞧见。”过生日的感觉,就是躲在屋外墙角边偷偷摸摸细细咀嚼鸡蛋时的幸福。
弟弟没撞见过我吃鸡蛋,我也没见过弟弟吃鸡蛋。但可以确定的是,弟弟过生日时,母亲一定也如此这般将蛋在弟弟身上滚动和祈祷。那个幸福香甜的鸡蛋,是父母最珍爱的祝福与最慷慨的舍得。
二
五月的乡村是最美的。尤其夜雨过后,青山葱郁,梧桐挂满紫铃铛,槐花洁白素雅而芬芳。等待被播种的水田干净、凉润如镜,映照着蓝天白云与翩飞的娇燕。这是一幅清丽的画。
父亲与他的三个弟弟一字排开,已经在水田里插秧了。手执青秧插水田,低头便见水中天。水田就在坝子坎下,他们娴熟地松开干稻草捆扎着的秧把,动作流畅地点水插秧,齐整整地弓腰往后退。他们是画中流动的诗。
日上三竿,母亲挽起裤腿,一趟趟端起大土碗装着的糖水鸡蛋送到田间。就在氲氤着紫桐、槐花、稻秧芬芳的水田里,父亲与叔叔们打起了腰锣。
打腰锣,在家乡是指为补充体力能量,两正餐中间加餐。母亲大方,祖母盘算着一人两个一共煮8个鸡蛋的时候,她又从瓷盆里捡出8个,说:“美(娘的别称),您就别为我节约了。他们天一亮就弓在田里,坝子边栽完了去大塝上,这一整天还不知道能不能栽完。我家栽完了还有三家,够他们累的了……一年就这么两次,栽秧一次,打谷一次,一人4个鸡蛋受得起……我还怕他们说我这大嫂当得太吝啬了。”母亲说得不无道理,影响水稻收成的因素有很多,比如气候、品种,还有插秧的时间和水的温度等。“立夏不下,犁耙高挂”“立夏无雨,碓头无米”“芒种插秧谷满仓,夏至插秧一场光”,插秧时节,农民都很辛苦。躬耕不易,犒劳的鸡蛋里有希望,有感恩。
早年,除了田地里的正劳力,小孩子是没有鸡蛋吃的,在家里煮饭打杂的婆姨们也没有的吃。没有鸡蛋吃,剥鸡蛋也是一门美差。那一次十六个鸡蛋,就由祖母、母亲、二娘、我和弟弟五个人剥。蛋壳像撕膜一样地剥下来,蛋白滑溜溜,亮晶晶,圆滚滚,水嫩嫩,光彩熠熠。新鲜鸡蛋的蛋白容易凝固在蛋壳上,大人们就用手指抠出来喂给我们吃。我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用指甲把黏在蛋壳上的蛋白刮下来放进嘴里。
家家户户都是这样,天经地义,没有人觉得不安。置身其中,每个人都是那么可亲可爱。我们从不在意个人的得失与所受的苦楚,爱与被爱的一切与天光云彩一样自然舒展。
为抢时间,父亲与叔叔们打腰锣的鸡蛋都是在田里和着满身的泥巴和汗水一起吃。我专心地注视着他们一个个吃鸡蛋的样子。我的嘴巴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咬着、喝着、咀嚼着。蛋黄有点糯,蛋白很香,糖水很甜。父亲与叔叔们正是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年纪,他们一口一个或一口半个,咬着嚼着喝着的姿势与神情充满着粗犷的满足,散落在油亮的青山绿波间,映衬着田中的秧把与栽好的秧苗,与忽远忽近飞燕的娇啼声互相呼应,萦回于耳的潺潺流水声也与以往不一样。自然、原始、有生命的张力,那么强烈地吸引着童稚的眼睛,忠实有序地镌刻在我童年的心上。
有时候我们忘不了一些人事物景,很多时候并不在于人事物景本身,而是忘不了曾经有过的那些感动。我浮光掠影地记录下这些,不单单在于那时鸡蛋的珍贵,还在于五月乡村的流光溢彩,在于充满欢乐与希望的劳动之歌,在于家里老少妇孺互相体贴、身教重于言传的美妙无言。
三
村庄是原始的村庄,村庄的人是淳朴的村庄的人。
以前,家里有尊贵的客人造访,煮三两个鸡蛋款待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也是最高级别的礼数。说是尊贵,不外乎是邀请进门做工的匠人、儿女亲家、娘舅姑婿等。为即将出嫁的姑娘制作家具,要请木匠。腊月间,一家老小要做两件像样的新衣迎接新的一年,要请裁缝。秋收后,用红苕做芡粉,要请匠人。要搭建一个圈舍、敲两块石头、爬墙捡瓦的,更不消说。如果家里突然来了客人,正巧家里的鸡蛋刚拿到集镇卖了,还得赶紧向邻居求援一下。
一个朋友讲过一个故事,他当兽医的舅舅曾神秘地告诉他:“当兽医的好处是,走到哪家都有开水蛋吃。忙的时候一天要吃一二十个,走再远再多的路,都经得住饿。”他说的忙是猪瘟流行的时候。家家把包谷、红苕等用来喂猪了,盼的是年终出栏后的收入回报,那可是为了修房筑屋等大宗开销。
那时,十里八村总有一个兽医,不分白天黑夜,不分天晴下雨,他们肩挎竹编药箱,黝黑敦实的身影与深深浅浅的脚印,在鸡鸣犬吠的山村起起伏伏,延伸向远方。他们吃蛋的多寡,与技术和口碑成正比。走的路多,行的医多,自然蛋也吃得多。不知道朋友有没有跟随他的舅舅一起去出诊救过急。如果有,我想他童真的眼睛一定会被村落的碧绿橙黄、幽蓝深邃、可爱的生命与朴实的民风所打动。这一大一小两双脚印为单调的原野增加了诗意,也为萧瑟的冬天增加了暖意。他惊奇张望的双眼,一定凝视过乡民双手恭敬地端到舅舅面前冒着热气的浸润着信赖、温暖、敬重与希冀的食物。
四
那年秋收刚过,城里的四姑父受四姑托付回来看祖母了。招呼落座,打水让他擦洗脸手,简单寒暄过后,祖母踮着小脚忙碌去了。不一会儿,她从灶房里端出一碗开水蛋。
“饿了吧,先垫垫肚子吧。”祖母抱来糖罐子,往盛开水蛋的碗里加糖。
瓷碗里,有3个鸡蛋,水嫩洁白,热气腾腾,碗底的白砂糖将化未化。我又听见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姑父用勺舀起一个,看着我,示意要分给我吃,我摇头窘迫地往后退。祖母也摆手拦阻,叫我快出门去。
“可是,我也吃不完这么多啊!都是一家人,还有那么多礼节?分一个给她,美也吃一个。”姑父笑着站起身来,去碗柜里拿来两个空碗。那天,是我第一次在生日以外吃到了开水蛋。后来,祖母却有另一番解释:“是你姑父要面子,故意显得自己不稀罕。”
祖母说得不无道理。姑父无非想表达的是:“请放心,娶了你家女,让她吃得起鸡蛋,穿得起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