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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于除夕的一尾鱼

作者: 黄海燕2023/08/11短篇散文

"过了腊八就是年".其实,南方很多地方是不过腊八节的。过了小年,祭完灶王爷,真正意义上的年就到了。人们赶在除夕前的这几个日子里,置办年货。杀猪宰羊,灌香肠,熏腊肉;做米花糖,包粽子,蒸年糕;打扫屋舍,挂灯笼,贴春联……一切准备妥贴,除夕也到了。

除夕是中国最隆重的日子,千家万户庆团圆。夫家家道甚严,有点中规中矩。一般是他老爷子说五点吃饭,绝对不会到五点一分。如果我们有事稍耽搁,他就会在家门口,背双手,踱方步,乌云密布。我们一出现,多云秒转晴。这个习惯沿袭多年,从未更改。老爷子好胜,凡事都想做于人前。除夕晚餐准备就绪,首先得供奉祖先。做的过程不能尝咸淡(即试吃),包括汤水,包括菜肴。对祖先不敬是其一,其二是怕祖先怪罪,冥冥里自有惩罚。也许,看不见的东西,心存敬畏还是应该的。除夕是一年中的最后一天,也意味着新的开始,似乎这餐饭的快慢,丰盛的程度,能决定来年的命运。我们虽不认同,但老人喜欢,我们也随其意。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是庆祝,也是告诉街坊邻里,自家已进餐。就有自责声传来:看看,又让人家抢先了……老人的脸上,陡地,腾起一股满足感。

下午五点,这是婆家年夜饭开始的时间,准时得有如央视的《新闻联播》。

满满一桌菜,蒸焖煎炒,一样不少。不说满汉全席,但也应有尽有。老爷子书读得多,能说会道,他会王婆卖瓜地隆重推介每一道菜。凤爪鲜黄,香脆可口;羊肉鲜嫩,爽滑有味;鸡是土鸡,肥而不腻……就连玉米粥,也是搅拌时间合适,火候掌握到位,喝起来满嘴留香。桌上笑声一片,其乐融融,心里对菜品怎么个评价,就不得而知了。往往此时,我会站出来给老人撑场,夸他们的做菜手艺,独一无二,无人能敌;味道纯正,比小城里那家最好吃的烧卤店,更胜一筹。两老的脸上乐开了花,不停地劝菜。我爱人是个直性子,对于菜品,喜欢凭他的个人喜好直抒胸臆。几次对我挤眉弄眼,欲言又止,都被我在桌下,硬生生地给踢回他肚子里。而哥嫂,不点赞,不评论。

嫂子是外地人,哥哥虽说少小离家经常回,乡音未改,至于口味,估计很难苟同了。把老人做的菜,每样都蜻蜓点水地过一遍,他们带回的酸汤猪脚,名正言顺登场了。据说是他们居住的城市,厨艺里的一绝。我舀了一小瓢酸汤到碗中,轻酌一口,那微辣里的微酸,袅袅漫过舌尖,直抵深喉。所谓人间美味,如此,便是。都说吃别人的嘴软,我自然不能无动于衷。我发自肺腑地把酸汤夸了不下五遍,弄得哥、嫂直把猪脚往我的碗里塞。

万家团圆的除夕,谁家父母不盼儿女归?远嫁的女儿知道赶不及,对近处的女儿自然寄予热望,我就是那个近处的女儿。因为住得近,平时也是三天两头跑,特别是我爱人,跑得比我还勤快。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而邻里却说我妈就是捡了一个儿。除夕这么隆重的节日,不是多一双少一双筷的问题,少了他,简直是少了一根手指头。

我妈知道我这边的情况,往往错开年饭的时间,等我们去到才开张。往往我在婆家吃到一半,急促的电话铃声就会坚持不懈地一阵又一阵。我知道肯定是我妈打来的,摁住,自言自语道,这个时候打电话的,这世上,除了父母还有谁。说给自己听,也说给桌上的人听。老爷子知书达理,催我们快点吃完就过去。匆忙的吃喝里,是浓郁的亲情。

妈妈家的年夜饭,比起婆家也是丝毫不逊色。我弟经常参与村上操办的各种红白喜事,深入厨房中心地带,对做菜自然有他的独到之处。他是个性格豪放之人,但做出的菜品里,却有他难得的细腻。手起刀落,清蒸鲈鱼的刀花,错落有致,寓意花开富贵,年年有余。我妈煮的年饭里,必须加入几把饭豆,期望吃出来年的五谷丰登。虽没夫家那么多的规矩,但供奉祖先是必须的,这是壮家人的传统,是遵守,也是敬仰。

年夜饭,两边吃。我只得把胃匀成两半,把两边的亲情都盛上。婆家人对杜康少有喜好,我的爱人,他和我弟,却对此物爱得深沉。他们说,平时奔忙劳累,不就是图过年时能开怀畅饮吗。不总结过去,怎能规划未来。他们推杯换盏,淡淡的酒,浓浓的情,千杯也还少。兴致来了,数着手指划拳头,做起了简单的加法。哥俩好呀,三杯少,四杯刚开始,没有五杯不过岗,十杯刚刚好……邻居家的小伙子听着觉得过瘾,也过来凑热闹。很多时候不是他们看春晚,而是春晚看他们。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除夕里,年夜饭只是前奏,守岁才是重头戏。守岁习俗兴起于南北朝。人们点起蜡烛或油灯,通宵守夜,象征着把一切邪瘟病疫照跑、驱走,期待着新的一年吉祥如意。这种风俗被人们流传至今。流传至我们壮家,内容更充实了。小时候,每年吃过年夜饭,就要在灶膛里添加干柴,或者枯树根,把炉火烧得旺盛,一家人围坐一起,展望来年。到了零时,如果眼皮打架,实在撑不住了,就往炉膛里丢几根粗大的半生木头,浇上火星子,蒙一层火灰。半生,不能全干,是防止烧得过快,熬不到天明。像山里人烧木炭一样,慢慢地熏,里面通红,外面只些许轻烟。寓意来年如这炉火,红红火火;也是暖好炉灶,等待灶神回归。传说灶神小年去到天庭,禀报各家善恶,让玉皇大帝赏罚。除夕夜零时一过,又回归人间,护佑人类平安。

移居山外,不能如山里肆意添柴,也没了那样的炉灶。但程序还是要有的。母亲张罗着,找火盆,倒入木炭,浇上废机油,点火。幽蓝的炭火升腾起来。跳跃的火星子,噼噼啪啪,脆响如空中的烟花,也如盛开的笑靥。睡前,蒙上火灰,第二天揭开,准是炭火通红。头晚的来年祈愿,已旺到今年。

婆家的这个岁,也是要守的。但已删繁就简,用现代化的方式,照亮明天。在神龛两边装了灯饰,通上电,灯火就整宿地亮堂。用老爷子的话说,何止今宵亮,未来也是亮堂堂的。

等我踩着夜色,在璀璨的灯光中回到家里时,城市上空已是焰火灿烂,花朵盛开。

每年除夕,从婆家到娘家,我如一尾鱼,游弋于此岸与彼岸。来回的穿梭中,感受人世最简单、最可贵的幸福。